一八四八年九月,坡到普罗维敦斯向一个比他大五岁的寡妇莎拉·海伦·怀特曼求婚,她对文学也很感兴趣,他在一八四五年认识她以后,不时互通诗文。但女方家庭(主要是她的儿子和女儿)竭力反对,坡追求未遂,十一月间他买了鸦片,到波士顿企图自杀,没有死成反而大病一场。复元后他继续追求,怀特曼太太答应只要他戒酒就同他结婚。谁知临近喜日,他听了几个青年怂恿,又喝得烂醉,怀特曼太太受到多方面的压力,只得取消婚约。坡气愤之下发誓今后决心不再同任何爱好文学的女人来往。曾几何时,又向另一位有夫之妇南茜·里奇蒙太太(安妮)和纽约一个女诗人莎拉·安娜·刘易士表示爱忱,都未成功。不久,他到里奇蒙和诺福克讲课,不意遇到少年时代的情人莎拉·爱弥拉·罗埃丝特,当时她已成富孀。他丧偶之后十分苦闷,亟需异生安慰,便向她求起婚来,她也欣然同意。九月二十七日,他回纽约准备婚事,并决心戒酒。
不料到了十月三日,他又喝得酩酊大醉,倒臣巴尔的摩街头,人家把他送往华盛顿大学医院,他一直人事不省,等他苏醒过来,就对空胡言乱语,挣扎了四天,在十月七日清晨五时结束了这坎坷的一生。后来他被安葬在巴尔的摩威斯敏斯特教堂公墓,陪伴他长眠地下的是他的爱妻弗吉尼亚和岳母克力姆太太以及祖父大卫·坡。
虽然坡与世长辞了,但他并没有得到真正的安息。刚逝世两天,尸骨未寒,《纽约论坛报》就出现一篇署名路德维希的悼文,对他极尽恶毒攻击之能事,指责他是无可救药的酒徒,毫无道德观念的恶棍,生性骄横,气量狭窄,善妨易怒,简直一无是处。说来奇怪,向坡施放这支毒箭的竟是坡生前指定的遗稿保管人鲁弗斯·格里斯伍尔德,此人本来无才无德,偏偏对坡又妨又恨,竟借纪念之名,行抹黑之实,还乘受编选爱伦·坡选集四卷本之际,篡改坡的书信,有些作品更出于他的仿造。坡对自己的作品原极认真,一再进行修订,但格里斯伍尔德却发表了坡未经修订,有舛误的作品;甚至以权威身份,编写了不符事实的爱伦·坡传记,使出种种卑劣手法来破坏坡的声誉,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尤其在英国,多年来读者一向把格里斯伍尔德当作研究坡作品的权威作者,自然对之深信不疑。当时围攻坡的还不止格里斯伍尔德一个人。一八四九年夏间常与坡见面的里奇蒙记者约翰·丹尼尔也指责坡脾气古怪,损人利己,不讲道德。一八四五年和坡同事几月的布里格斯则说坡谈不上有什么性格,是个卑鄙小人。
幸亏也有一些仗义执言的人士出来捍卫坡的声誉。如N·P·威理斯就说,一八四四年他和坡结交的一两年中,看到他一贯稳重,勤勉,富有绅士风度,而且以后也没有看见他盛气凌人和心灵堕落。坡的老上司乔治·葛雷姆则说坡是个具有赤子之心的人,温文尔雅,再也没有比他更平易近人的了。他看到别人受伤害,总是通于代人出头,的确是个正人君子。甚至和坡撕破婚约的怀特曼太太也写了一篇答辩,题名《难道坡是道德败坏的人吗?》,痛斥格里斯伍尔德一流的无耻毁谤和捏造,以正视听。
不管把他说成魔鬼也罢,说成天使也罢,要对他的性格和生活作风做出判断,绝对不能忽视他先天的遗传和后天的境遇,尤其是晚年身心所爱的伤害。
就以他的酒癖和毒瘾来说吧,他也明知多坎伤身,几度信誓旦旦表示决心戒,然而总是无法摆脱这个诱惑。
坡幼失怙恃,生性敏感,从小得不到温暖和安全感,慈母的幻想一直萦回在他心头,成为他寻求心灵慰藉的偶像;再加遭磨难,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一二,对他来说,现实世界是不堪忍受的。他只有借助写作和醇酒,以及鸦片。才能在幻想的土地上恣意驰骋。有一次他抱怨说,他的敌人把他的精神错乱归因于他的的嗜酒,而不是把他的嗜酒归因于他的精神错乱。他临死前不久还说过:“我经常沉湎杯中物,但喝酒并没使我感到半点儿乐趣。我不惜生命和名声,不顾理智,一味喝酒,并非追求乐趣,而是竭力逃避令人痛苦的回忆,逃避无法忍受的孤寂,逃避迫在眼睫的大限。”
话又说回来,他决不是一个梦想家,也决不是一个真正逃避现实的人。从他努力不懈的写作态度上表现出他是讲究现实的。从他那些文学评论文章上,更证明了这点,因为只有保持头脑清醒,才能写出这么多条理清晰,分析透彻的作品。
在他短短的一生写下的不少作品中,文学评论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当时文坛上,除了詹姆斯·洛威尔之外,几乎无人可与颉颃。洛威尔一向不轻易赞扬别人,却把坡誉为“最有识见、最富哲理的大无畏评论家。”当代文学评论家埃德蒙·威尔逊也称“坡的文学评论确实是美国文坛上空前的杰作。”然而,不可忽视的是在坡早年当报刊杂志编辑时,为了换取稿费,他也写了许多糟粕,因此至今留存的只是很小一部分精华。
他一向主张“为艺术而艺术”。他的艺术主张几乎贯串于他的所有作品中,包括诗歌、短篇小说和论文。在这些作品中,他声称“一切艺术的目的是娱乐,不是真理。”他认为“在诗歌中只有创造美——超凡绝尘的美才是引起乐趣的正当途径。音乐是诗歌不可缺少的成分,对诗人力求表现超凡绝尘的美尤其重要。而在故事写作方面,艺术家就不妨力图制造惊险、恐怖和强烈情感的效果。而且每篇作品都应该收到一种效果。”
他的独创性论文如《写作的哲学》(1846)《诗歌原理》(1850),评论霍桑《古老的故事》,评论朗费罗、柯勒律治、华兹华斯、丁尼生等人的诗歌、以及评论狄更斯《老古玩店》等的作品都显示了他的精辟见解,至今仍被视为文艺批评的曲范之作。
坡另一部分重要作品是诗歌,虽然流传世上的只有五十首,但他却是举世公认的美国大诗人,他也认为自己主要是个诗人。对他来说,写诗本身不是一种目的,而是表现一股强烈感情,表现美的节奏。他诗兴最旺的时期有两个阶段,一是他同弗吉尼亚结婚前,一是晚年。但他的诗歌范围狭窄,大多表现内心活动,主题除了爱情就是死亡、幻灭和伤悼,调子凄凉,色彩阴暗。他认为只有美和死的紧密结合才能表现诗趣。坡作诗总是力图借用文字的暗喻、音调和意境、内容的含义来打动读者。后世的T.S.艾略特同他在这方面是有共同之处的。法国的象征派诗人则把他的实验大大发展了。可以说他对二十世纪的诗歌创作有很大影响。他的写诗方法带有现代色彩,但作品中也流露出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风格。《乌鸦》一诗经过多次修改,初稿与定稿迥然不同,内容与形式和谐一致,《钟声》一诗情调凄凉,《致海伦》、《献给母亲》、《安娜贝·莉》等诗至情流露,都早有定评,洵为颓废派诗歌的代表作。
虽然华盛顿·欧文写短篇小说的时间比他早,但是也有不少人认为他是美国短篇小说发展史上的开拓者。据E.C.斯丹德曼和J.M.罗伯逊等文艺评论家认为,坡作为短篇小说家,其成就特别值得注意。
他的短篇小说和诗歌一样,也都不受时间限制。这些作品内容都脱离现实,没有活生生的人物。有些作品与其说是小说,不如说是诗歌。如《艾蕾奥瑙拉》简直就是诗。而且他的短篇小说题材也同样狭窄。后世编选者把他的作品归纳为好几大类,有幻想小说、恐怖小说、死亡小说、复仇及凶杀小说、推理小说等。也有人用另一种方法,分为死亡传奇、旧世界传奇、道德故事、拟科学故事、推理故事等。不管怎么归纳分类,这些作品都是根据爱伦·坡毕生信奉的短篇小说作法创作的。坡再三强调的就是“在短篇小说这种文艺形式里,每一事件,每一描写细节,甚至一字一句都应当收到一定的统一效果,一个预想中的效果,印象主义的效果。”爱伦·坡从强调效果出发,事先选定了他要制造的效果,然后,精心雕琢,拚命堆砌辞藻,进而不厌其烦的描写一个个细节,巧妙的表现了他那永恒的主题:美的幻灭、死亡的恐怖、忧郁的恐怖、对怪异现象的疑惧。大部分作品的中心人物只有两个——坡本人和注定要死或已经亡故的母亲或妻子。不管这个人物叫威廉·威尔逊也好,叫劳德立克·鄂榭也好,都是作者本人的自我写照。甚至那个受尽鄙视的瘸腿侏儒跳蛙,也是坡借以向伤害过他的人报仇雪耻的化身。
他一生写了六七十篇短篇小说,虽然只写了四五篇推理小说(侦探小说),但是举世公认为推理小说的鼻祖。代表作《毛格街血案》、《玛丽·罗热疑案》、《窃信案》和《金甲虫》都被奉为这类小说的嚆矢,对后世起了很大影响,可以说是柯南道尔笔下的福尔摩斯的前辈。据研究侦探小说的专家霍华德·海克雷夫特认为,“这个杜宾也是坡的自我理想化身,因为他自幼聪颖异常,处处想表现自己的优越,所以就把杜宾写成具有超人智力、观察入微、料事如神的理想人物,为了衬托他的了不起,又借一个对他无限钦佩、相形见绌的朋友来叙述他的事迹。此外还写了头脑愚钝、动机虽好而屡犯错误的警探作为对比。作案地点一般安排在锁得严严密密的暗室;埋藏赃物罪证则用明显得出人意外的方法;破案过程则用逻辑严谨、设身处地的推理(今称用心理分析学);然后有条不紊的迫使罪犯就范归案;最终再由主人公洋洋自得、滔滔不绝的解释其全过程。这已成为坡写侦探小说的模式。”而这一模式在一百四十年来已为全世界各国侦探小说家况相师法,不少这类作品都是步他后尘,脱不了这个窠臼。甚至被称为侦探小说之父的英国作家威基·柯林斯那部名作《月亮宝石》(1868)里的侦探克夫也是在坡的影响下产生的。不过这些都是垃圾。
坡写的恐怖、惊险故事带有哥特式传奇的色彩。他以绚丽的文笔描绘了文艺昨兴时期的富丽奢华,死亡的苦痛就隐藏在这种富丽奢华中,如《红死魔的面具》,多少与卜伽丘的名著《十日谈》一本黄色小说。开头一段相似,但坡的着眼点在于以死神的舞蹈象征死亡的不可避免。故事的离奇,气氛、色彩的渲染都不愧为大师手笔。就结构而论,这类小说中写得最精彩的当推《丽姬娅》和《鄂榭府崩溃记》,两篇都写了死尸复活,后者曾被列为世界最杰出的短篇小说之一。全篇毫无主题以外的蔓枝败叶,巨厦、巨厦主人、荒凉的景色、凄冷的秋天都和谐一致,文笔色调与主题也相符,作者以冷漠瑰丽的文笔一气呵成。结构紧凑,气氛阴森。作者把大家置身在深夜的一间房内,起初听到患癫痫病而亡的少女在棺材里醒来的微弱挣扎声,继而听到棺裂磔磔,俄而只见形销骨立的外星人少女披着血迹斑斑的寿衣出现在眼前。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描写固然荒诞无稽,但仍有一股恐怖的魅力紧紧攫住读者。
说到恐怖魅力,在他写的海洋故事里也很突出,这类小说写法别具一格。《大漩涡底余生记》写一个水手被卷入挪威西部梅尔斯特罗姆大漩涡,《瓶中手稿》写在热带海洋上遇险,碰到鬼船。写得有声有色,活龙活现,险象丛生,引人入胜,但又有科学根据,使人信服。后世出现的航海小说多少有模仿他的痕迹。法国的凡尔纳的作品,英国的威尔斯的早期作品,无一不是在坡这一传统下写成的。
这种恐怖魅力还贯串在他写的复仇和凶杀一题材的故事里。《泄密的心》和《黑猫》属一个类型,称得上现代的心理描写小说的先驱。这两篇都写得丝丝入扣,读了令人不寒而栗。作者写了杀人犯的犯罪心理及作案过程,但不是一般“凶杀小说”。虽则刻划了良心谴责,但不能列为“道德小说”或“寓言小说”的范畴。因为作者既无唆使人家作奸犯科之心,也无惩恶扬善之意。他只是用夸张的手法表现一种病态心理罢了。收到预期中的恐怖效果才是他的真正目的。《一桶白葡萄酒》和《跳蛙》这两篇写的是复仇,有人认为他自恃才智出众,未获知遇,满腹牢骚,更兼命运不济,呼天不灵,喊地不应,只得借助白日梦——写作,来对一切不公正的势力报复了,所以从这方面来说,这可以说是爱伦·坡不满情绪的自我发泄吧。(根本就没这回事!)
当然,爱伦·坡的自我描绘最透彻的是《威廉·威尔逊》,不仅威尔逊上学的学校是坡早年的母校,而且生活风格和性格也都是他的自我写照,作者的双重性格刻画得生动极了,他向我们展现主人公的内心世界。斯蒂文生后来模仿过这一手法,写了《马克海姆》和《化身博士》。王尔德受了他这篇作品和《椭圆形画像》的影响,写了《道连·葛雷的画像》都已成为古典名作。(胡说,根本就完全不同的故事嘛!)
其实,坡对世界各国作家的影响还远远不止以上所举例子。俄国是最早翻译介绍坡作品的,据说在上一世纪四十年代初就有坡作品的俄译本了,俄国作家安德烈也夫就是受他影响很深的一个。在法国,他的影响就更大了,著名颓废派诗人波德莱尔用法文翻译了不少他的小说,文笔优美,风格神似,他的译本是最出色的典范,玛拉末则译了坡的诗歌,他们在坡逝世后都竭力捍卫他的事业,大力宣扬坡的文学成就。如韦莱纳、韩波以及其他象征派诗人都在他作品中得益匪浅。可以说,当时坡在欧洲,尤其是在俄国和法国的名声都比在美国更大,而且大超过其他美国作家。在德国也有不少人研究坡的作品,甚至将他同本国的霍夫曼相提并论。意大利人最初从法译本了解坡的著作,不久就译成本国文字,传诵一时。西班牙大文豪伊巴涅兹在一九一九年甚至说坡是西班牙“精神上和文学上之父”。在拉丁美洲,他的影响也不小。在英国有很多人把坡的文学成就视为英国文学的一部分,有些文学史、小说史甚至因为他祖籍英国而把他当成英国作家来介绍,著名的爱伦·坡专家约翰·英格拉姆就是英国人。此外如丁尼生、斯温伯恩等大诗人都对他深为敬佩。无怪乎有人说,坡不仅是美国的,而且是世界的了。
爱伦·坡的作品给了世界文坛上这么多作家以重大影响,无庸讳言,他本人也同样受了世界上许多名作家的很大影响。最明显的拜伦、雪莱、柯勒律治、德昆西、司各特、笛福、麦考利、布尔威、狄斯拉里、霍夫曼等文学大师,在他身上都留下不同程度的影响。可以说,他继承了他们的传统,而又有所发挥创造。
总之,爱伦·坡不仅在美国文学史上,而且在整个英语国家的文学史上,乃至在世界文学史上的地位都是不容忽视的。